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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 | 汪建:我為什么要妥協

2019-09-02 13:43 | 作者: 李秀芝,史小兵,董力瀚

汪建熱衷于拐著彎講話,習慣性地藏在沖突性極強的談話方式背后,他不斷強調自己貪生怕死,仿佛正是這種普世的欲念才塑造了他對生命科學的信仰。

文 | 《中國企業家》記者 李秀芝    編輯 | 董力瀚   攝影 | 史小兵

場面一度尷尬起來,起因也簡單,因為在座的沒人再去接話,看來汪建又生氣了,怒氣挑在眉尖兒上。他把木桌拍得梆梆作響,并厲聲道,“如果誰認為我應該被燒死,你盡管來燒,可想把我關進籠子里面去,我看誰敢?”

身為上市公司老板,言談和情緒曾給汪建、給華大帶來過的麻煩事不可勝數,而眼下他卻仍然會為一些偶發的措辭、字眼而動怒,比如當談及“公司上市就是把企業家關進籠子”這種話題的時候。

但你想象不到,幾分鐘后他又樂得眉眼全開。此人很早就宣稱活到120歲沒難度,后來接受褚時健夫人馬靜芬建議改為100歲不封頂,于是要求華大員工都要活到100歲。或許為證實起碼體能儲備得充分,他把兩手拄緊座椅扶手,將身體穩穩撐在半空,努努下巴,興致高昂得很。

喜怒情緒交織的矛盾,只能算汪建人生中經歷的沖突、乃至如今身上承載的錯位里最不突出的一類。他出身干部家庭,生在紅旗下,長在新中國,在少年時卻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整個困難時期;父母在文革期間被“打倒”,他說頭天早晨還有保姆伺候吃飯,第二天就要跑去河邊光腳拉纖掙錢;他七八十年代就在國內接受了高等教育,隨后留洋,在德州大學、愛荷華大學、華盛頓大學從事科研工作多年,但如今談及海外同業,他仍然堅持稱其為“洋人”;他被公司內部的一些員工視為精神乃至時代的領袖,在一些股民眼里,他卻是與某個被認為聲名狼藉的商人一般無二的大說謊家。

很多媒體同儕無數次試圖弄清楚此人的“真實”面目,最終描繪出來的那張臉卻大相徑庭,只留下了信息量巨大的人生經歷與傳奇故事;他在采訪中不斷告訴記者他一直站在時代最前沿處,因此根本不在乎來自背后的是非曲直議論,但隔天卻在微信上發來大量為華大正名的文章;當我們帶著某些看上去頗為精彩的故事與旺盛的好奇心,向一年前開始擔任華大集團聯席董事長的王石求證時,他卻表達了不予置評、不方便置評的態度,只在離開之前突然轉身問到,“你們真的以為你們能看懂汪建嗎?”

他熱衷于拐著彎講話,自詡為“貪生怕死,自私自利,好逸惡勞,貪婪懶惰”,然后又會用管理理念和科技信仰來解釋給你聽,說這都是推動社會進步的美德,例如他不斷強調自己怕死,仿佛正是這種欲念塑造了他對生命科學的信仰。

我們分明已經在漫長的采訪周期里做了大量的工作,并與這位年過六旬的企業家完成了持續一整天的當面交談,可最終卻發現,他仍然藏在眼前這些言談、情緒、資料、觀點背后難以窺見的某個地方。汪建也得意于其塑造出的復雜性,他告訴很多人說,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隨便被定義為一個什么人,商人、科學家,妖魔、網紅?沒關系,都可以。他的員工則用贊嘆的口氣告訴《中國企業家》,從來沒有媒體能在談話中戰勝汪老師,“連許知遠也不行”。

要有效地理解汪建,事業或許是唯一一條可行的路徑。作為事業的一部分,華大基因近幾年被擺到臺面上之后,與汪建個人的關系愈發值得玩味起來,其邊界不斷觸碰汪建的自我——或者用企業界時髦的話講叫“ego”。

當代社會成員中,懷揣著追求最高層次目標的人,往往有一種創造理想國的執念,這在企業家中表現得尤其明顯。汪建不例外,經濟學家周其仁夸他面對的最大問題,是其個人理念與身后時代的鴻溝,他表示得意并且認同,就好像他的理想國就在這個時代前方不遠處。

按理說,由20多年前參與人類基因組計劃開始,汪建便得到了那個創造屬于自己的理想國的機會。他不必箍在大學實驗室的板凳上,或者囿于中科院那個小院子里,他可以自由選擇友善的城市,穿喜歡的服裝,與最酷的人共事。看上去,他將得以在某個時間、某個地點創造出一個沒有階級、沒有病痛的理想世界。可現實地說,如今連資本市場波動這一關口,汪建都還沒有順利邁過去,反而上市公司華大基因由千億市值跌落到最高點的近四分之一之后,《中國企業家》得到了關于華大集團裁員的消息,此外該集團還剝離了一部分資產,如華大農業、華大海洋,以及華大健康旗下的顏質項目等。同時,被裁員工手上工分和華大幣難以提現。

華大集團公關部對此回應稱:從今年年初開始,集團就制定了“戰略聚焦”的經營策略,即聚焦在對旗下兩大業務板塊——上市公司華大基因和華大智造的支持上。至于華大農業和華大海洋,集團希望采取與別人優勢互補的模式繼續推進業務。華大提供技術,合作伙伴提供資金等資源。

而當采訪進行到此處,汪建又一次陷入了與記者在兩個字眼上的爭奪。

第一次爭奪,在于他并不承認關于華大集團“戰略聚焦”的說法,最終被其首肯的說法叫做“調整節奏”。

緊跟而來的第二次爭奪看上去更加激烈,當被問及調節奏是否是一種妥協的時候,他對“妥協”這個字眼反應異常強烈,他不斷地擺出論據并進行反問,“我們走正道,做正事,說正確的話,為什么要妥協呢?我要妥協,丟掉的是華大的發展機遇和國家的發展機遇,這個事情我問心無愧,我為什么要妥協呢?我做的是對自己對人類都百益無一害的事情,我為什么要妥協呢?我要停止就是對人類的犯罪,我為什么要妥協呢?”

藏在矛盾、沖突與激昂口號背后的汪建真的從未妥協嗎?抑或只是仍然在爭奪關于自我的話語權?至少這件事,王石是保有自己的看法的。“一再地強調,實際上他就已經妥協了,他對別人的看法太在乎了,他說不妥協也是一種妥協。”

王石來了